藏家众筹买古书:得书记

2015-10-20 10:40:56

刘扬先生的拍场首秀,让书圈里很多人记忆深刻:那天他在博古斋的拍场中一通狂举,将自己欲得之品几乎全部拿下,包括稀见的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。按事先的约定,此书本来归我,但拍时竞争的激烈程度根本容不得我举牌,瞬间就超过我的限价。刘兄看了 我一眼说:“你不举了?那看我的。”结果底价几万块钱的书,被他举到了三十三万,完美打败最后一位竞争者,书到了他的手里。

这之后的两三年间,北京这帮买古书的 人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团体。这个团体的成员基本固定,常碰面者大概是七八位到十几位之间,每场预展时,都会集体去看书。如果预展的现场是在北京当地,一般就 在预展的宾馆内,找个茶吧或咖啡吧坐下来,共同商议哪几种拍品应该由谁先举,举到多少后放弃,之后再由谁接着举。每次我参加这种黑会,总感觉跟巴黎和会有 点相似。但这么做,其实在座的人都是受益者,避免了相互间的残杀,让每个人都省了钱。但是领袖曾经说过,凡事要一分为二地看,这种黑会,买家自然是得到了 实惠,但对卖家和拍卖行却算不上什么好事情,会议的结果会让竞争程度降低,卖家少得了钱,拍卖行也少收了佣金。让道德家高声赞美贵族化的绅士风度吧,而我 要高声赞美古书分赃会。

我是在2006年,刘扬初次进入拍场时跟他相识的,介绍人是翁连溪先生。刘兄一身好风度,长相也富 态,还戴着金丝眼镜。他的工作身份是国展宾馆的总经理,但我在他身上却看不到人情练达的精明,时时能够体味到的,倒是他若有若无的书卷气。我每次到他的宾 馆去看书时,印象最深的是宾馆天空中盘旋着的那些鸽子。有一次,他告诉我,自己替王世襄养鸽子已经六年了,我问他是不是也是因为古书才跟王世襄相熟,他说 是因为跟书无关的木器。刘兄告诉我,王世襄、朱家溍等老先生发现了东南亚一带和非洲还存在紫檀木,他们就想办法弄回来一些木料仿制古典家具,这时刘扬认识 了王世襄,也学着用小叶紫檀来做家具,为此还建了木器厂,再后来,他卖掉了家具和木器厂,用这笔钱来买书。

我认识刘扬兄的时候,他的木器厂 还在。我在他家看到了各种硬木家具,做工的确精美,他说这些都是自己厂生产的,所以不惜工本。我对家具一知半解,但做工精细总还是能看得出来,在我的一番 由衷夸赞下,刘兄送了我一对顶箱柜似的书橱。这对柜子,他仅收了我原料钱,直到今天,我的书库中最精美的一对书橱就是刘兄所赠。这让我每次在书房看书时, 都会想起他的情谊。

有一段我跟刘扬交往比较多,几乎是每周都泡在一起。随着了解的深入,我发现他的爱好项目很博杂,并且每一样都能搞出自己 的名堂来,这让我觉得,他上学的时候学得最好的肯定是方法论。有一年的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上刊登出了国内十位收藏家及其十种收藏门类,我当然是藏书这一类, 铜佛像类的收藏则是邢继柱先生。刘兄看了这期杂志后,高兴地跟我说,邢先生就是买下他的那一百多尊藏传佛像后,才开始大力收藏此类藏品,终于成为这方面收 藏的佼佼者。由此,我才得知刘兄还收藏过这么多的铜佛像。我好奇他何以转到了古书收藏,他跟我说,自己最早的收藏缘于版画,而收藏版画又缘于他给领导卖苦 力。他告诉我,自己原在银行工作,银行同事的老公是人民银行总行的副行长,主管货币发行。这位副行长到日本访问时,日本银行界赠送给他一些印样,后来这位 同事搬家,刘兄去帮忙,不知是同事还是同事的老公就把这些印样送给了他。那个时候,刘兄大学刚毕业,也是才上班,对各种新鲜事物都感兴趣。因为得到了这些 印样,也就渐渐喜欢上了版画,而由日本的纸币印样又渐渐喜欢上了日本版画,由日本版画渐渐又展延到了西洋版画,从西洋版画又转到了对中国古书版画的喜爱, 由此绕了一个大圈,喜欢上了中国的古书。

听刘兄讲自己的收藏通史,明显能感觉到他是理科思维,连收藏的品种都是一环套一环。我当然关心他是 怎样入门古书收藏的。他说最初读的是田涛先生大作《田涛说古籍》,但看了之后感觉还是不得要领,觉得应当找行家给自己介绍些相关知识,于是找到了翁连溪先生。通过翁连溪的介绍,他认识了书圈里的这些朋友,当然也包括我在内,于是又共同掉进了古书拍卖会这个无底洞中。但他狂买了几年之后,在拍卖会上又突然不 见了,后来转而去买西洋书中有关中国题材的书。我问过他这个转变由何而来,他说有两个原因。其一是古书买了三年,感觉价格越买越贵,这样下去自己的资金压 力太大。其二是受嘉德公司上拍“一千部”西洋善本影响,感觉西洋善本有自己的未来,而他在此之前其实就很喜欢这类的书。这样说来并不是转变方向,而是又回 归了他原有的收藏品种。

刘兄很痴迷于他的收藏,为了那些中国题材的西洋书,他还专门开了博客,每天写相关的读书笔记,他也因而结识了一大批研究汉学的教授。我问他这类书收藏了多少,他说已经搞到了一千多种。

上 海的那场拍卖会之后,我还惦记着刘扬买到的那部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,这倒不单纯是心理问题在作祟,得不到的都是好的。这里面一个重要的原因,是我回来后又细查了一些资料,从资料得知,这部书的装帧形式大多是经折装,而没有著录为线装者,刘扬拍到的这部书却是线装。从刊刻角度而言,虽然看上去风格很相似,但 仔细比勘,发现这几部书都非同一般。由此我比较出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的明刻本至少有四个版次,从整体风格上看,刘兄拍到的那部应该是最初刻本。此书一函两册,在近十年前,两册明万历版的书卖五万块钱就不算便宜,但他却有胆识把此书举到三十多万。刘兄是金融出身,以他的精明绝不可能用无知无畏来解释他的这种行为。过了几年再看,这部书买的贵贱先放在一边,其稀见难得却是真真切切。他在买这部书之前,征求过我的意见。我告诉他,此书虽稀见,但如果价格超过了十五万,就距离行市太远了。他没有听我这位掌眼者的建议,而真理却站在了他那一边,每想到这件事,都让我自己感到惭愧,觉得自己的眼量放得不够开。跟他常接触的那一段时间,我们见面聊书时,我话里话外地暗示过,如果他想出让这部书,我很想接手,但从他的口气中,我一点希望都看不到。

刘扬兄在北京郊区的密云有幢半山别墅。他特别讲究养生之道和生活品质,每过一段时间,必到别墅去住一段,美其名曰去清清肺。他带我去过几次,我觉得那座别墅更应当称 之为山庄。山庄房基的原址本是十几户人家的山村,他很有耐心地用了几年时间将这一村人家的房屋一一买下,然后拆掉这个村子,在原址上建了两个院落。当今的确有很多人在山上修建别墅,但其实是既无地权也无产权的非法小产权房,政府一旦征地,只有拆除的结果。而刘兄建的房却有着完整的用地手续,由这件小事也可知道,他做事如此的谨慎并具有前瞻性。

有 一次刘兄请了十几位朋友,在他的山庄吃喝玩乐一通。那天,他先带着我们去观察他种的核桃树。这片林子面积很大,处在一大片的阳坡之上。核桃树很是粗壮,应 当是几十年的成树。他告诉我数量有千棵之多。我说你种这么多的核桃,恐怕你认识的所有亲朋好友都来吃也吃不完。他笑着告诉我,这些核桃不能吃,是专门用来 把玩的手核桃。这句话让我有些吃惊,用这么大的面积种了上千棵的大核桃树,每棵核桃树的产量数也数不清,恐怕足够首都人民人手各拿两个玩耍。刘兄说自己的 确不会经营这些手核桃,这些核桃树是他跟中国核桃女王陈佩霞共同种植的,是由刘兄买来成年核桃树,再由陈佩霞给予特殊品种的嫁接,始能种出品种名贵的手核 桃。但他同时也说,不是所有的核桃结出来都那样完美,一树的核桃中也很难找出一对完美的名贵品种。他很赞誉陈佩霞有这方面的才能,隔着外皮就能知道里面的 大概,同时这些核桃的销售也都由陈佩霞负责。我称赞他很会借力打力,有如荀子所说:“君子性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

在刘兄山庄的院子里有两 株树,一株是菩提树,还有一株是小的菩提树。进院的第一眼,我就惊呼他居然种了这样神圣的树种。刘兄很开心,问我何以认得此树。我告诉他自己藏有古人在菩 提叶上彩绘的十八罗汉像,所以对这种树的树叶印象深刻,并且我在福建的寺院中也见过这种树,但很少能见到叶子长得正宗的菩提树,何况这是在北方,我真的没 有注意到这种树还能够成活。他说菩提树在北方很是稀少,而很多人所说的菩提树大多其实是椴杨,他的这种菩提树结出来的籽名叫金线菩提,在北方仅有两棵,一 棵在紫禁城内,另一棵就在他的院子里,而那棵小的菩提树则是另外的品种。他说紫禁城内的那一棵树是皇帝亲手栽种的,之前很有多人通过各种关系找故宫的人要 这棵树上结出的菩提子,然后制成手串儿,是极受欢迎的抢手货。后来刘兄想出了个办法,他跟故宫管事者谈妥,以一块钱一粒的价格收购这些菩提子,从此别人就 再难弄到手。他弄到这些菩提子后,就试验着在山庄中栽培,用了多年时间种下了很多菩提子,而成活者仅此一棵,而今这棵树已经有胳膊那么粗,刘兄说再过两年 就能结出菩提子了,应该结出来的籽也是金线菩提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极想听到他许诺,等结出籽后送我一些,但我擦了半缸口水,刘兄根本就没看见,早把话题 移到了别处。

当天晚上,我等一干人就是坐在这棵菩提树下喝酒吹牛。翁连溪兄平时很少喝酒,但那晚不知怎么来了劲儿,一定要跟我对喝,我又开始发起少年狂,搬来两箱啤酒跟他对喝。并且谈好比赛规则,一瓶啤酒必须一口气喝下,不能一口一口地咽,喉结动一下就算输。喝到一箱半的时候,他真的不行了,开始浑身发冷,但翁兄是干革命不服输的人,重伤不下火线,他叫人拿来木桶,里面倒进去热水,把双脚泡在里面,说一定要跟我奉陪到底。我们两个都是年过半百之人,到这把年纪还有着童心,后来每想到这件事,都觉得乐不可支。当然结果没那么风雅,他当场吐了一地,而我胃疼了好几个月。那晚,众人住在了山庄。 我在房间的床头上看到了一套《紫柏大师全集》,看来刘扬兄正在研究佛教经典。这套书一下子激发了我那颗执着的心,想起那部一直惦记着的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,顿时满心妒火、全身发热,转身出门就去找刘扬,直截了当跟他说,你必须把那部《金刚经》让给我。意外的是,他答应得很痛快,说回城之后就把书给我。 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高,但那天晚上我却睡得十分踏实,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许诺,还是因为酒劲儿。

第二天起来,大家睡足了酒也醒了,继续高高兴兴地吃喝玩乐,刘兄一如既往地热情招待着朋友,但他再也没有提起那《金刚经》转让给我的事,我觉得那里是他的地盘,劝自己要忍住,省得让刘兄不开心。玩够 回城之后,虽然又见过几次面,但他都没有提起过《金刚经》的事,看来那晚上他说的真是酒话。

喝了酒后的刘兄会说酒话,没有喝酒的刘兄则精明透顶,以他的经营头脑,用在古书上那可是绰绰有余。他发明了集资买古书的方法,让单位人共同致富,同时也解决了独乐乐与众乐乐的关系矛盾。用今天前卫的话来说,这种行为应当叫做“众筹”。 刘兄还有一种独特的买书方法,就是重复性的只买几种书。我印象最深的有《心经》、《政经》,本来此书多年来一直卖八千到一万,当然这个价格指的是2000年之后,你要是让宋平生老师讲他的藏书史,这种书他买到的价格是二十元,涨到八十元的时候他就觉得贵得了不得了。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,有如白头宫女说玄宗。这八千到一万的价格维持了十年左右,不知道什么原因,刘兄看中了这部书,他见一部买一部,价格越买越高,到今天已经变成了三十多万一部。去年有个新入行的朋友花了二十六万从他人手中买到了一部,高兴得不得了,说拍卖价都是三十多万,朋友能这个价钱给他,那真不是一般的交情。他激动地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我一 点感觉都没有。还有一部《钦定书经图书》,这部书我觉得也是刘扬兄炒作上去的。此书是清光绪内府大石印本,因为存世量大,因此在刘兄进入拍卖行的2006 年之前的十几年,价格一直没有超过六千块一部,并且并不容易卖出。我不知道刘兄为什么看中了这部书,他带领单位的同事们见一部收一部,只用三年时间,就把 此书的价格翻了二十倍。

正当他把古书玩得风生水起时,三年过后突然不买了,这个急转弯让所有跟他认识的朋友都回不过神来。原因就是我上面说的,他去收西文汉籍去了,几年下来搞出了很大的成效。我虽感叹古书圈少了一位重要人物,但平心而论,他的确在西文汉籍方面搞出了名堂。

刘扬兄转而收藏西文书后,我又喜又忧,忧的是,古书圈里少了位臭味相投的朋友,窃喜的是,他可能对古书的兴趣淡了下来,那就有可能出让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。 后来有一天,我到文物出版社去开会,偶然在样书室内看到了一部新影印出版的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,细看介绍文字正是刘扬所提供的底本,看来他也明白了该书的价值,要他出让此书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了,接下去的几天里,我开车时反复听着一首流行歌曲,歌词唱道:“这让我感到绝望,刘大哥。”当然,改成刘大哥不如董小姐顺口。

时光荏苒,刘大哥赐给我的绝望逐渐淡去,我也继续忙于自己的俗务。忙着写《古书之媒》时,要去采访苏州的江澄波老先生,到达苏州当晚,我接到一位书友的电话,说他刚收到了一批书,让我去看看。我立即赶到他家,书的质量的确很高,仅明版书就有十几部,我翻着翻着,竟然翻出一部《三十二体金刚经》,跟刘兄所藏的一样,也是线装本,细看版式和字体,肯定跟他所藏为同一版,这让我为之狂喜。好书到手不论值,我立即将其拿下,并仰天长笑,哈哈!天不负我。在这部书的问题上,我再也不用跟刘扬兄去啰嗦了。痛快!痛快!

《得书记》《失书记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,本文是连载的最后一篇。

编辑:张少羽